□刘兰玲

    黄拔荆在《中国词史》一书中云：“唐代民间词写景极少，叙事特多，许多词的意境创造都是通过叙事抒情来完成的，这和后来文人词强调‘即景抒情’、‘情景交融’有很大的不同，而且往往是情节曲折，有首有尾。”明确指出了敦煌民间词的叙事特征。如果把苏轼词和敦煌民间词的叙事作一大致比较，我们不难发现，苏轼词在继承敦煌民间词的同时，时有超越之势。

    一、苏轼词与敦煌民间词叙事结构的比较

    敦煌民间词部分作品叙事完整，具备一定的情节性。苏轼在此基础上，使得词的叙事结构更合理，节奏更流畅。如：敦煌民间词《倾杯乐》：“忆昔笄年，未省离合，生长深闺院。闲凭着绣床，时拈金针，拟貌舞凤飞鸾。对妆台重整娇姿面。知身儿算料，岂教人见！又被良媒，苦出言词相诱炫。每道说水际鸳鸯，惟指梁间双燕。被父母将儿匹配，便认多生宿姻眷。一旦娉得狂夫，功书业抛妾求名宦。纵然选得，一时朝要，荣华争稳便。”这首词少有写景，几乎全以叙事抒情，而且情节相对完整，脉络分明，有首有尾。从女子待字闺中，说到嫁后丈夫求宦远别，虽然层次甚多，但采取一叙到底的语气，又能处处吐露心曲，而且明白如话。苏轼的《沁园春·赴密州早行马上寄子由》：“孤馆灯青，野店鸡号，旅枕梦残。渐月华收练，晨霜耿耿，云山 锦，朝露漙漙。世路无穷，劳生有限，似此区区常鲜欢。微吟罢，凭征鞍无语，往事千端。当时共客长安。似二陆、初来俱少年。有笔头千字，胸中万卷，致君尧舜，此事何难。用舍由时，行藏在我，袖手何妨闲处看。身长健，但优游卒岁，且斗尊前。”词上片开始对天亮之前的景物进行繁复的铺陈，同时这些冷色调的景物也暗示了作者的心灵状态。紧接着直抒胸臆，点明心事。下片开始了对心路历程的有序化展示。从“当时”到“用舍”再到“身长健”，完成了三个不同阶段的心路历程的描写。从全篇来看，既有时间的先后顺序，发展脉络清晰，秩序井然，而且采用铺叙笔法对心灵进行详细的刻画，使得整首词叙事完整丰富，具有一定的情节性。两首词虽然都层次较多，但苏轼词的叙事层次更分明，层次之间几经转换却更流畅。显然，苏轼词的叙事结构安排更合理，节奏更鲜明。

    二、苏轼词与敦煌民间词叙事白描手法的比较

    敦煌民间词善于运用白描手法叙事，苏轼同样善于此道。如《抛毬乐》：“珠泪纷纷湿绮罗，少年公子负恩多。当初姐妹分明道，莫把真心过与他。仔细思量着，淡薄知闻解好么？”写一位痴心女子，因不听人劝告，轻易把身许人，结果遭到遗弃，悔恨不已。全词六句，纯用白描手法，对女子的动作、口气、神情、心理进行直接展示，清晰而又明白如话，别具风格。再如《浣溪沙》：“五里滩头风欲平，张帆举棹觉船行。柔橹不施停却棹，是船行。满眼风波多闪灼，看山恰似走来迎。仔细看山山不动，是船行。”以轻快的笔调写乘风破浪行船时的喜悦心情，以及对人物动作的描写，均以白描见长，尤其“看山”二句刻画船夫从幻到真的心理变化，细腻生动，而又新颖。

    苏轼词中也不乏运用白描手法的句子和篇章。《殢人娇·赠朝云》：“白发苍颜，正是维摩境界……这些个，千生万生只在。……寻一首好诗，要书裙带。”以白描叙事手法对自己的形象和动作进行刻画。《雨中花慢》：“嫩脸羞蛾，因甚化作行云，却返巫阳。但有寒灯孤枕，皓月空床。长记当初，乍谐云雨，便学鸾凰。又岂料、正好三春桃李，一夜风霜……襟袖上，犹存残黛，渐减余香。一自醉中忘了，奈何酒后思量。算应负你，枕前珠泪，万点千行。”结合景物描写，运用白描叙事手法，对词中的人物形象、心理以及动作流程进行刻画，简要描述了一位女性在内心思念所爱之人的事件，过程清晰，层次跌宕有致，人物刻画生动形象。

    三、苏轼词与敦煌民间词叙事语言的比较

    敦煌民间词叙事语言通俗、口语化；苏轼词在通俗口语叙事的基础上，成就了清新明快自然的叙事语言。

    敦煌民间词中大部分词作均以通俗口语叙事。如《鹊踏枝》：“叵耐灵鹊多谩语，送喜何曾有凭据？几度飞来活捉取，锁上金笼休共语。比拟好心来报喜，谁知锁我在金笼里。欲他征夫早归来，腾身却放我向青云里。”此词上片写人对喜鹊的埋怨，下片写喜鹊对人的申诉，表现对征夫的思念，寓痛苦的闺怨于轻松的人鹊对话的形式之中，全以通俗口语叙事，而又活泼生动，情趣盎然。敦煌民间词叙事语言通俗口语化的特征不同于苏轼词；苏轼词叙事语言虽然也存在通俗口语化特征，但更多的是在此基础上形成的清新自然的语言风格。